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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门人
181年的Fordedwinds还没有名字。
那条隘口夹在两片黑石崖之间,冬季的河已经结死,冻得发青的冰面一直铺到山脚。Ral Fastenhatchets第一次踩上那道冰面的时候,脚下打了一个趔趄,铁头靴的底沿磕在石头茬子上,磕出一声闷响。她没抬头,伸手摸了一把刃口,把斧头从背上换到左手,顺着风向往前挪了两步。风向不对。从北面谷口直灌进来的冷气不自然,带着一股湿漉漉的腥味,像是某种大块头的活物刚在那儿蹲过不久。她把斧柄往掌心里攥紧了一点。
那个东西就在路口正中。
两倍高。四层高的。一个Yeti。肩宽差不多能塞下她两个,灰白的长毛从肩胛一直垂到脚踝,每一根都结着霜。它坐在那儿,一条腿曲着,另一条直直伸出去,整个身子像是长在这块石头上。Langgud Tradebears The Eviscerated Chill Of Pregnancies。这名字是从哪儿听来的她记不清了——也许是哪个从南边林子里活着爬出去的猎人。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:这东西挡在Fordedwinds的入口,把南来北往的小路堵死了。
她没退。
她可以退回矿洞,退回那帮矮人的巷子里,把斧头挂上墙,告诉自己这事不该她管。矿洞里还有热汤,铁锅架在石灶上咕嘟响,老矿工还能在桌边骂上半夜的山。可她没走。她在隘口外二十步的地方站住了,把斧头从左手换回右手,刃口朝前。Langgud Tradebears的呼气从那团灰白的毛里一下一下地喷出来,每一次喷出去都能在它面前凝出一小片白雾。她感觉自己胡子尖上开始挂霜了。
“让开。”
她说。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被冷空气一激,哑了半截。Yeti没动。她又往前走了一步,铁头磕在冻硬的泥地上,叮地响了一声。Yeti这才抬眼。两颗黑眼珠嵌在灰白毛里,慢悠悠地落到她脸上,没有立刻往上抬,也没有立刻往下移。
“让开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这一次她没看Yeti的脸,看的是它前爪搭着的那块石头。那块石头底下压着半截骨头,骨头边上还冻着一摊发黑的什么,已经冻成冰茬子。这是上一个从这儿过的东西,或者上一个没能过去的人。她把目光从骨头上挪开,挪到Yeti的前爪边上。前爪指节上套着一圈磨秃的皮,皮上刻着一个符号,她认不出来。
Langgud Tradebears The Eviscerated Chill Of Pregnancies没说话。它只是把那只前爪往石头上挪了挪,指节咔地响了一声。这是回答。不是答应,也不是拒绝,是告诉她:这块石头我占着,你拿来动它试试。
她没动斧头。她从腰后抽出那块她揣了整个早晨的石头,顺手丢到了路上。石头落在冰面上,滑出去两尺,撞上Yeti伸出的那只脚的脚背,咣地响了一声。Yeti低头看那块石头,又抬头看她。她站着,没弯腰,没退,铁头杵在脚边。她不打算解释这块石头是什么意思,不打算解释她为什么不打算退。她只是站着。
Yeti先动了。它把那条直着的腿收回来,整个身子往边上挪了半步。就半步。它侧过半边身子,前爪还搭在那块石头上,没让出整条路。它让出了她能侧身挤过去的那一点空隙。
她没挤。
她从那块石头上迈了过去,铁头靴的底沿磕在Yeti前爪的指节上,磕得指节上的皮圈咯吱响了一声。Yeti的毛抖了一下,没拍下来。她走过去了。她没回头看。她知道如果她回头看,那只前爪会在她后脑勺上拍一下,把她的头连骨带捅进冰里。她一直走到隘口另一头才停下,铁头杵在脚边,呼了一口长气。气从嘴里喷出来,在她面前凝成一小团白雾。
她赢了,还是她输了?她站在隘口另一头想了很久。风从她身后灌进来,吹得她后颈发凉。Yeti没追上来。她回头看了一眼。Langgud Tradebears The Eviscerated Chill Of Pregnancies还坐在那块石头上,前爪还搭着,没挪窝。它只是坐在那儿,呼出的气一下一下地喷在冰面上。
她不打算再退回去了。
她转身往南走,走了几步,又停下。她转回去,走回那块她丢过去的石头边上,蹲下,把石头从冰面上抠起来。石头上的冰被她抠掉一层,露出下面灰白的原色。她把石头搬到隘口正中,竖在路口那儿,竖得稳稳当当。这是凭证。要过的人留在这块石头边上。她没说这是给谁立的规矩,没说这块石头怎么过她才放人过,她只是把石头竖在那儿,转身走了。
她走回隘口另一头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Langgud Tradebears The Eviscerated Chill Of Pregnancies还坐在那块石头上,前爪还搭着,没挪窝。它只是坐在那儿,呼出的气一下一下地喷在冰面上。
隘口那一夜之后过了多久,Ral Fastenhatchets没去算。她只记得再回Fastenhatchets那一带时,山道上的冰已经开始化。她从隘口那头的石块边走过,没停。回去是要带东西的,不是要空手把命交代在那儿。
Rigoth Stilledearthen是在开春第三周找上来的。
他出现在Fastenhatchets南边那条石阶路口的时候,Ral正在跟一个过路的小贩算盐钱。小贩看见这老矮人背着个木匣子从坡上下来,主动让了半步。Rigoth绕过小贩,没看Ral手里那几块粗盐,直接站到她跟前。
“Ral Fastenhatchets。”他说。
他没报自己的名字。他把木匣子解下来,搁在两人之间的石阶上。石阶那几块石板被盐卤浸得发白,木匣子搁上去没响。
“你记不记得Rockjaw那一支还欠我两车铁。”他说。
“记。”Ral说。
“那账我不要了。”
“你要什么。”
Rigoth把木匣子翻开。里头是一本账册,封皮磨得起了毛边,几页纸露在外头,被风掀得一翘一翘的。
“我替你记。”他说。“每一笔过路钱,每一笔盐,每一笔铁。你不在的时候替你收,你回来了我把账交给你。我不要工钱。”
Ral伸手拨了一下那本账册的封皮。封皮上的字已经认不清了,是上一个主人写的,墨渗进了皮里。她把手缩回来。
“为什么不要工钱。”
“我老了。”Rigoth说。“搬不动铁了。”
Ral看了一眼他的手。这老矮人的手背上青筋鼓得很高,指节却瘦得凹下去,是那种搬了一辈子东西又突然不搬的手。她没点破。
“进来。”她说。
Rigoth把木匣子合上,抱起,跟在她后头,进了门。
Rigoth住进来的头一周,Ral只让他在仓房那头坐着。Rigoth把木匣子搁在膝头,账册摊开,谁过路他就抬头看一眼,谁没过来他就低头抄。Ral走过几次,看见他记的和自己心里那笔对得上,没说话。
第二周她把钥匙给了他一把。
“粮仓后门。”她说。“夜里有人敲三下再开。”
Rigoth点头。
第三周的时候Ral问了一句:“Fordedwinds那头的市集,这阵子谁去过?”
Rigoth翻了翻账册。“没人。”他说。“我记了,没一个Fastenhatchets的去过。”
Ral没接。Rigoth在她背后说了一句:
“我听见说,那头近来来了个鹰人。”
Ral停了一步,没回头。
“鹰人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Rigoth说。“说他不住店,不买货。”
Ral这才回过头。
Fordedwinds的市集开在两块大石之间。Ral去的那个早上天没下雨,页岩上头还有前一晚冻住的薄冰。她一个人去的,斗篷兜帽压低,从东头挤进去。
她先看见了Momuz Fateddie。
Momuz是她从小的邻居,比她小两岁。Ral离开Fastenhatchets那几年,粮仓就是Momuz替她看着的。Momuz看见Ral,眼里先是一愣,然后笑了一下,从摊子后面绕出来。
“你怎么来了。”Momuz说。
“路过。”Ral说。
Momuz把手上那把秤搁下。秤杆上还挂着一小截麻绳,是刚才称完什么东西没收拢的。她抬手把那截麻绳绕到秤杆头上,动作很熟。Ral看了一眼那个动作,没说话。
“我去给你倒碗热的。”Momuz说。
“不用。”Ral说。“你忙。”
Momuz站了一会儿,又回去守她的摊子。Ral挪到了市集东头一个卖皮子的摊子后头,那里有一块半截石墩,正好能坐。她坐下,把斗篷拢紧,目光落在Momuz那摊子前头过路的人身上。
鹰人是傍晚那阵出现的。
他从市集西头过来,步子不紧不慢。市集里人挤,矮人、人类、几个半大的孩子挤在摊子之间,他一进来就显眼。不是因为他高。是因为他走路不带声响,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点地,然后才把整个脚掌放下来,那是他那族走路的样子。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短衣,腰上没挂刀,背上一只长弓,弓弦松着。
Ral看着他。
他没去任何一个摊子。他绕过卖皮子的,绕过卖铁器的,绕过卖腌菜的,一直走到Momuz那摊子前。
Momuz抬起头。
那之后几天,Ral每逢Fordedwinds开市就去,去就坐在那块半截石墩上。她不和Momuz说话,也不和那鹰人说话。
那鹰人叫Guspu Frillyknots,是Rigoth替她打听出来的。Rigoth没进市集,他在市集外头的茶棚子里坐着,谁从里头出来他就跟谁搭两句。第五天他带回这个名字。
“Guspu Frillyknots。”Rigoth说。“不是商队的人,也不是哪家请的护卫。他自己一个人。”
“他找Momuz做什么。”Ral说。
“说话。”Rigoth说。“我隔着问了几个人,都这么说。没见成交过什么。”
Ral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嚼。一个不住店不买货的鹰人,跑到市集上,就为了和一个看粮仓的矮女人说话。
“他说什么。”Ral问。
Rigoth摇头。“问不出来。Momuz不跟人说。”
Ral看了Rigoth一眼。Rigoth把账册合上。
“我去盯着。”Rigoth说。
“不用。”Ral说。“你回去把盐账结了。”
Rigoth走后,Ral在屋檐下站了很久。她没再回市集。
再见到Momuz是半个月后。Momuz自己回了一趟Fastenhatchets,说是要清点粮仓后头那几口旧缸。Ral陪她走到后院,看她蹲在缸边用指头敲,敲出空响的就摇一下头。
“那头市集。”Ral说。“那个鹰人。”
Momuz敲缸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没抬头。
“Guspu。”Momuz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他是我朋友。”Momuz说。
Ral没接。Momuz直起腰,把手上的灰在围裙上蹭了两下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。”Momuz说。
“你是我看粮仓的。”Ral说。“那头来了个我不认识的人。”
“我不认识的人多了。”Momuz说。“卖皮子的那个我也不认识。”
Ral没说话。Momuz把缸盖合上,抱起,往仓里走。走到门口她回头说了一句。
“Ral。”她说。“我自己的事。”
Ral点了点头。
Rigoth是冬天头一场雪之后把那句话带回来的。他在仓房后头等Ral,账册翻开在膝头,纸页被风吹得一张一张翻过去,他用手按住。
“结契了。”他说。
“谁。”
“Guspu Frillyknots和Momuz Fateddie。”Rigoth说。“鹰人那边的契。市集东头那个卖皮子的看见了。”
Ral把账册从他手里接过来。她念了一遍那几个字,又念了一遍。
Guspu Frillyknots。Momuz Fateddie。
她把账册合上,搁回Rigoth膝头。Rigoth看着她,等她说点什么。
Ral站了一会儿。
“她自己的事。”她说。
Rigoth没再问。
隘口的矮桌是Guspu Frillyknots自己带来的。他把四条腿掰开,桌面放平在两块石墩之间,离Ral守的那条路只差两步。来人过的时候都能看见桌面上铺开的东西:一卷盖满章的羊皮纸,三只小陶碟,碟里是干得发硬的奶酪和一小堆切成方块的熏肉,一壶还没开封的矮麦酒。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,摆完便坐到桌后,从腰间抽出一根骨签剔牙。
Ral从岗哨那边走过来时,他没抬头。等她在桌对面站定,他才把骨签收起来,拿袍袖擦了一下嘴角,抬眼看她。他眼睛是淡黄的,在冬天的光里显得更浅,瞳孔边上有一圈很细的金线。他先说话,声音从喉咙高处滑下来,滑得很慢,像怕风把它吹散:
“你守着一条路,却没有保护者。”
Ral没坐。她站在桌边,左手扶着桌沿,右手还戴着半截皮手套,没脱。那只手指尖发黑,刚从账房那边过来,碰过墨。她没去碰那卷羊皮纸。羊皮纸的封蜡是红的,盖了三枚章,她认得出其中一枚是Ongrun城里某个议事厅的戳,另一枚她没见过。
“我可以让Fordedwinds免受任何骚扰。”Guspu说。他把“骚扰”两个字说得很轻,像说“风”。“只需要你在通行税里分三成给我。三成,不多。我替你挡掉的事,比这三成值钱得多。”
Ral看了一眼那三只陶碟。碟边沿磕掉了一小片,奶酪上落了一点灰。她没碰它们。
“那三成,”她说,“是给你,还是给你后面的人?”
Guspu笑了一下。那种笑法是从嘴角先动的,眼底不跟。他把骨签又抽出来,在指间转了半圈,又收回去。
“你不问,”他说,“我就不说。这是体面。”
Ral把那只皮手套慢慢褪下来,搁在桌沿上。她用空出来的手把那卷羊皮纸推回Guspu那一侧。纸卷在桌面上滚了半圈,撞上陶碟,碟里的熏肉方块震了一下,有一块滑到碟外,落在桌面。
“我买过你的体面吗?”她说。
Guspu没去扶那块肉。他看着Ral,慢慢把那卷羊皮纸拢回自己这边,卷好,塞回怀里。他没说行,也没说不行。他站起身,把矮麦酒那壶也拎起来,走了。走的时候脚步很轻,靴底像是垫了一层皮。
那壶酒他没开封,也没留下。
来试Ral的不止Guspu一个。同一年,Tulon Tongswall也找上门来。Tulon是矮人,身材比Guspu矮半头,肩却很宽,走起路来两侧带风。他没带矮桌,也没带羊皮纸,只带了一个人——他自己的随从,随从手里捧着一只铁匣,匣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铜锭。
Tulon把Ral堵在隘口的石墙下。他开口比Guspu直白得多。
“三成五。”他说。他站在阴影里,声音从胸腔里压出来,比Guspu那种滑下来的声调重得多。“我替你拦下来的人,比那位爷能叫来的多。价钱也公道。”
他身后那个随从把铁匣盖打开,让Ral看。铜锭在阴天的光里发暗,颜色像干了的血。
Ral没看那只铁匣。她看的是Tulon的靴子。靴面上有泥,泥是红的,从隘口外的坡道上带回来的。她认得那种土。
“这三成五,”她说,“是给我,还是给你后面那一串?”
Tulon的脸动了一下。他没笑。他把铁匣盖合上,示意随从退后一步。
“你要是问这个,”他说,“我就没法跟你谈。”
“那就别谈。”Ral说。她转身往岗哨那边走。走到墙根时,她听见Tulon在身后补了一句,声音还是那种压得很低的腔调:
“下次来,可就不是铜了。”
Ral没回头。她回到岗哨屋里,把门掩上,在桌前站了一会儿。桌上摊着她自己的账册,账册里记的是这一个月的通行数和税。她把Tulon的名字写进另一本册子的封皮内侧,写完又划掉,重新写。划掉的那道墨痕她没擦,留着。
之后她让人把Rigoth叫来。
Rigoth来的时候天还没全黑,岗哨屋里的油灯点了一盏,火苗缩在灯芯上,一跳一跳的。Ral把两只册子都推到他面前。
“以后,”她说,“凡是有外头的人来找我,不论开口的是谁,手里拿的是纸、是铜、还是别的,你都给我记下来。找我的时辰,在哪找的,带了什么,说了什么,一句都不许漏。”
Rigoth把册子翻开,看了一眼第一页。他没问为什么。他把墨瓶推到自己这边,又从怀里摸出一支秃头的鹅毛笔。
“连威胁也记?”他问。
“连威胁也记。”Ral说。
Rigoth点了点头,低头在第一页顶上写了日期,写完停了一下,又在日期下头加了三个小字:Guspu,Tulon。他写完把笔搁下,抬头看Ral。
Ral站在灯边。她脸上没多余的表情,眼底那点东西也压得很平。她看着Rigoth手里那支秃笔,看了一会儿,说:
“我不信他们是单独来的。”
Rigoth没接话。他把册子合上,夹在腋下,站起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,回头:
“那Falcon那边呢?”
Falcon那边指的是她自己这一族的议事。Ral把手套重新戴上,拉了拉指根。
“先记,”她说,“先别送过去。等他们自己来问。”
Rigoth“嗯”了一声,出了门。门在风里晃了两下,最后贴上门框,把那点灯光夹在屋里,没让它漏出去。
194年的冬天比往年早。
Ral Fastenhatchets揣着账册往本家议事堂走的时候,巷子里的冻土还在前一年的积雪下面硬着,踩上去鞋底能听见碎响。她没穿厚衣服,矮个子在风里走快了反而不冷,鼻尖和耳廓冻得发木。账册是本家这些年的进出,从The Volcano Of Ravens分出来的Fordedwinds每一笔都记在上头。她要的不是议事堂,是议事堂后头那道矮门,矮门里头连着鹰人审判庭。鹰人不审本家的人,但账册上的事能定罪,定罪了本家才能动。
矮门前站着两个鹰人,看了她一眼,没拦。Ral把账册递过去,说:“请把这份呈给审判庭。立案的话,被告是Guspu Frillyknots,罪名是他试图收买Fordedwinds的守门人。”她停了一下,又说:“这里记了每一次。”
审判庭不大,木头的长椅,旧挂毯。Ral坐在证人席的椅子上,椅背硬,靠上去肩胛骨硌得慌。她没靠实,只挨着椅子边坐。Guspu Frillyknots被两个鹰人架着带进来。他没戴枷,矮凳上坐下,手搁在腿边,看了她一眼。Ral没避开。她把账册里自己圈出来的几页递给主审的鹰人,说:“第一页是他许给守门人的东西,第五页是守门人交回来的东西,第十一页是他第二次让人转交给我的话。”主审翻到第十一页,问:“这是你的笔迹?”Ral说:“是他让人转交的。我没回。”主审又问:“你为什么记下来?”Ral说:“因为他不只做了一次。”
判决很快。Guspu Frillyknots构陷守门人成立。鹰人把Guspu往门口带,门还没关,门被人从外头撞开,Momuz冲进来。
Momuz比Ral高半头,冲进来的时候差点撞上带人的鹰人。她退了一步,绕过鹰人,冲Ral喊:“你为什么不先跟我说?”声音在审判庭里撞了几个来回,比平常高出许多。
Ral从证人席上下来,看了看Momuz,看了看门口的鹰人,又看了看被架着的Guspu。她走近Momuz一步,说:“你早替他说话了。”
Momuz的手抬起来,又放下。她看了看Ral,看了看门口的Guspu,没再说话,转身就往门外走。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没回头,又接着走。门在她身后合上,木头碰木头,沉闷的一声。
Ral站在审判庭里,看着合上的门。她知道这门一关,她们十几年的交情从今天起就变了。往外走的时候手还扶着账册的封皮,封皮上有茶渍,那是Momuz前天坐她家喝茶时洒的。她把账册收进袖筒里,没擦。
她以为定罪能结束这一切。
Guspu Frillyknots在审判庭关了没几天就被放了出来。Ral是从Fordedwinds守门人那里听说的。她没去问为什么。第二天本家议事里她提了一句:“Guspu Frillyknots回了Fordedwinds。”没人答。议事散了,她一个人坐了一会儿,把账册里Guspu那一页折了个角。
195年开春,Fordedwinds的守门人又来找她。守门人是本家的老人,比Ral大四十岁,没进Ral的屋,站在门口说:“Guspu Frillyknots又让人送东西来了。是Momuz送的。一个箱子,还有口信。”Ral问:“口信说什么?”守门人说:“让你‘先收一笔’。”Ral说:“箱子你收着,我不进门。”
守门人走了。她关上门,背靠着门站了一会儿。箱子里的东西她不看,Guspu让人转交的东西她从来不看。她知道里头是什么,知道里头是什么的时候,看不看都一样。
Momuz那天晚上来找她。
Momuz进Ral的屋,没坐,站在桌边,把Guspu给她的箱子又提了过来。箱子不大,盖子是木头的,没上锁。Momuz把箱子往Ral这一侧推了推,说:“他让我带给你的。”Ral没看箱子。她抬头看Momuz的脸。Momuz的脸比白天更白,下巴绷着,嘴唇干。Ral说:“你转告他,他越这样,我越不会松手。”
Momuz的手从箱子上挪开,搁到自己腿上。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搁在腿上的手,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他救过我弟弟的命。我还不掉。”
Ral的嘴张了一下,又合上。她看着Momuz肩塌着、下巴抵着锁骨的样子,知道Momuz没骗她。Guspu Frillyknots那年从流民里把Momuz的弟弟救出来是真的,Momuz记了十几年也是真的。她以前只知道Guspu用钱砸她,现在才知道Guspu用别的东西砸Momuz。
Momuz没等她答,提起箱子就往外走。Ral跟着走到门口,看着Momuz的背影穿过巷子。Momuz走得不快,背影被巷口的灯拉得很长,又被巷子收短。Momuz走远,她关了门。
她第一次动摇,不是因为钱,是因为Momuz低头的样子。关了门,没点灯,在黑里站了一会儿,又把门打开,让灯透进来。她站在门里,把账册里有关Momuz弟弟那一页折了个角,又把角抹平。她不记,又想折好。最后把账册搁在桌上,没动。
Tulon Tongswall那年也来过一次。Tulon是本家的另一房,比Ral小一辈,平时不来Fordedwinds。那天他来,是替Guspu Frillyknots送东西。Ral在议事堂后头的过道里截住他,问:“你来做什么?”Tulon说:“给Guspu叔送点东西。”Ral说:“这里不收Guspu Frillyknots的东西。”Tulon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提着东西出了议事堂。
Ral站在过道里,看着Tulon走出去,没去拦。站到腿酸,才回自己的屋。
那年冬天还冷。Fordedwinds外头的河道冻了一层薄冰,议事堂侧门一推开,冷得人眼睛发涩。Ral坐在桌前,桌角搁着昨天没合上的账册。Rigoth从外头进来,靴子上带着泥,雪水还没干透,把一只陶碗放在她面前。碗里是热的,冒出一股焦味。
Rigoth说:“他们又派Tulon来了。”
Ral没抬头。她把账册翻到上个月那一页,看见自己用炭条画的那道杠还在,杠下面空白。Rigoth又说:“在议事堂外头,我没让他进来。”Ral嗯了一声,把账册合上,搁在桌角。Rigoth站着,等她开口。
Ral说:“他几时到的?”
“天没亮。”Rigoth说,“他带了一只木匣,匣上没封,里头是一块布包着的东西。我没让他打开。”
Ral这才抬头。她看着Rigoth的脸,看见她丈夫下颌骨的棱角比去年更瘦。Rigoth又说:“我让他在门外等着。他站了一刻钟,自己走了。匣子没留下,搁在台阶上。我把它搬进库房了,没打开。”
Ral把账册又翻开,摊在桌上。她从桌边那只小木盒里取出一根炭条,在空白处写下今天的日期,又在日期下面写:Tulon Tongswall,晨,议事堂外,未入。写完,她把炭条搁回盒里。
Rigoth说:“要不要我去库房看看那块布?”
“不要。”Ral说,“先搁着。”
Rigoth站在那里,又等了一会儿。Ral把账册合上,搁在桌角,站起来,走到门边,把门推开一线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那根刚搁下的炭条滚了两寸。Rigoth走过去,把炭条拾起来,放回盒里。
Ral站在门边,背对着Rigoth,说:“他们要把我拖到没人信我的那天。”
Rigoth没说话。他把账册从桌角拿起来,搁到柜子里,把柜门合上。他问:“你还要记吗?”
“记。”Ral说,“记到他们不敢再来,或者我不在了。”
Rigoth没接话。他走到门边,把门关上,把门闩落下来。屋子里一下子暗下来,只有桌上那盏油灯还亮着。Ral转过身,看着那盏灯。Rigoth说:“我去库房看一眼。”Ral点点头。Rigoth开门出去,把门带上,靴子踩在雪地上,声音一下一下远了。
Ral站在门里,听见脚步声拐过屋角,听不见了。她把柜门打开,把账册取出来,翻到今天那一页,又看了一遍。她在Tulon那一行下面加了一句话:木匣未封,布包,未启。写完,她把账册合上,搁回柜里。
Rigoth回来的时候,Ral已经坐在桌前,手里捏着一只空碗。Rigoth说:“布包里是一块铁印,印上刻的是Guspu Frillyknots的徽。”Ral没说话。Rigoth又说:“印背刻了一行小字,认不全,只认得‘Fordedwinds’和‘三成’。”
Ral把空碗搁在桌上,说:“收起来。”Rigoth说:“收到哪里?”Ral说:“收到库房最里头那口箱子里,箱子压上去年那批铁。”Rigoth点点头,又出去了一趟。Ral坐在桌前,听见他开库房门,听见铁块挪动的声音,听见他回来,把库房门锁上。
那年冬天剩下的日子,Ral每天早起,第一件事是翻开账册,在当天那一行写下日期,再把昨天的事补完。Tulon没再来。Rigoth每天清早扫台阶,把台阶上的脚印扫掉。
到了第二年开春,Fordedwinds外头的冰化了,河道又开始流。Ral那天在议事堂后头的过道里截住一个人。那人比Ral高一个头,肩上披着一件灰布,灰布下露出一截细长的嘴,嘴尖拱起,像个小铲。那人见Ral挡在路中间,停下脚步。
Ral说:“Astri Flayerline。”
Astri Flayerline点点头,说:“Ral Fastenhatchets。”Ral说:“你来做什么?”Astri Flayerline说:“替Guspu Frillyknots问一句话。”Ral问:“哪一句?”Astri Flayerline说:“你肯不肯收那三成。”
Ral靠着墙,手背在身后摸着墙缝里那块石头。那块石头是早年搬到路口的,棱角早磨没了,圆圆的一块,搁在墙缝里,正好填住那道缝。她摸到石头凸起的那一面,手指停下来。
她说:“你回去告诉Guspu Frillyknots,他那块铁印还在我库房里。”
Astri Flayerline没说话。他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道墙缝。Ral说:“他还带什么话来?”
Astri Flayerline说:“他说,下一个被定罪的是你。”
Ral笑了。她松开手,从墙缝里抽出那块石头,搁在地上。石头落在过道的石板上,响了一声。她弯腰把石头拾起来,又塞回墙缝。石头比她手心凉。
她说:“Rigoth。”
Rigoth从过道另一头走过来。他手里拿着一本账册,账册是新换的,封皮上还沾着木屑。他看了Astri Flayerline一眼,没说话。Ral说:“把Astri也记上去。”
Rigoth把账册翻开,翻到新的一页。他从腰间抽出一根炭条,在新一页上写下日期,又在日期下面写:Astri Flayerline,春,过道,替Guspu Frillyknots问三成。写完,他把炭条递回腰间,把账册合上,搁在腋下。
Astri Flayerline站在过道里,看了Ral一眼,又看了一眼Rigoth腋下那本账册。Ral说:“你走的时候,从议事堂正门出,不要走后头的门。”Astri Flayerline没接话,转身往议事堂正门方向走。Ral看着他走远,背影拐过墙角,看不见了。
Ral蹲下来,把墙缝里那块石头又摸了一遍。石头比她手心凉,凉得手心发麻。她把手抽出来,在裤腿上蹭了两下,站起来。
Rigoth说:“回去?”
Ral说:“等会儿。”
她站在墙缝前,看着那块石头。去年冬天,石头边上落了一层薄雪,雪水化进墙缝里,缝里的土比别处黑。今年开春,雪化得早,墙缝里的土干了,颜色比墙外头的石板浅。她伸手在石头上按了一下,石头没动,还是卡在缝里。
Rigoth说:“还磨?”
Ral说:“不磨。”她把手收回来,转身往议事堂走。Rigoth跟在她后头,手里还夹着那本账册。过道里的风比外头暖,带着议事堂里头烧水的气味。
Ral走到议事堂门口,没进去,转身对Rigoth说:“今天的事,回去补上。”Rigoth点点头,把账册从腋下取出来,翻开,又在Astri那一行下面加了一句:又言,下一个被定罪的是她。写完,他把账册合上。
Ral说:“走。”
两个人往回走。过道拐角处,墙上那块石头还卡在缝里,没掉下来。石头边上有一道她刚按出来的手印,手印比石头凉。